正月初八：石家庄――前大地――云顶草原
　“何立从东来，我向西方去”，一向喜欢倒行逆施的我又一次用行动演绎着＜说岳＞中的偈子。当众人过完假期，远行的驴子也都返回上班的时候，我却踏上了石家庄北站开往前大地的汽车，同行的只有乐游的领队小志，时间正月初八凌晨七点十分。
与夏天的旅游车不同，这班车是招手即停，服务周到，一路上走亲访友还在喜孜孜过年的人们上上下下，让人感觉这车似乎就从来没有酣畅淋漓痛痛快快地跑过，早已习惯了的小志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，凌晨四点即起的我却毫无倦意，清点着沿途的村庄打发时光，温塘－古月－小觉－蛟潭庄－里大河，终于，当满山的草木换却了荒岭时，前大地到了，时间下午1点半，160公里的路程足足跑了6个小时。
　隆冬时节，驼梁很少有游人，我们下车后也没有山民来招徕吃饭住宿，一队妇女花红柳绿地在排练着秧歌舞，我们却无暇观赏，整理好背包便向山门走去。两人商量着如何讨价还价，却见山门洞开，检票口一人也无，售票窗口隐隐约约似有人影。我吩咐小志，抬起头，大大方方往里进。果真，并无一人出来拦阻，只是等我们走进去十几米后方有一个妇女出门望了望便又回屋了。“咱们进去后，不再从这出来，你说他们会怎么想。”“也许过不了几天这里就会流传一个神话，某年冬天，有两个人进了山成了神仙。”
　驼梁风景区有三叠瀑与百瀑峡东西两路，在岔口处吃过午餐，选择了右边的百瀑峡进山。
溯溪而上，造物收走了溪水夏日铮琮的琴筝，但却将一川琼玉来做补偿。冰河初时还被束缚在夏日的河道中，渐走渐深，开始漫上游路，石头台阶琼琢玉砌一般，溪旁的树木也成了冰的俘虏被锁进了这华美的监牢。换上冰抓，尝试冰河行走，看小志健步如飞，我试着迈出第一步。初尚惕惕，渐而泄泄，原来在冰上也可以这么地行走自如呀，听冰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，感觉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：爽。
　这时便有了心思观看周围景色，驼梁不愧为森林公园，林木茂密，虽然脱尽了叶子，但却仍密密匝匝地满山满岭，不时有龙钟的古木吸引我们的眼球。景区管理真是有心人，指示眚上告诉我们这个是山杨，那个是山柳，还有什么红桦、白桦、落叶松、六道木、锦鸡儿、华北丁香，好一堂野外植物课。
溪回路转，海拔在我们的脚下慢慢地升高着，当1900米的标志牌出现在面前时，我们知道离今夜的营地不远了。身边的冰河已经被束缚在河道之内，冰抓也已入囊。忽然，前面台阶不又出现数级冰面，精疲力竭的我已是懒得再次穿上冰抓，心说就这么小心地走过吧。双脚踩上冰面，刚一抬步，却一个趔趄，身子扑倒在地。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，却见洁白白的冰面上绽放出一小朵梅花。“出血了”，小志喊道。出就出吧，就当新年的开门红吧。换上冰抓，继续前行，虽然没有MM，只小志一个观众，但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也得表演得足足的吧。
18点，终于挨到主峰下面的云顶草原。“借宿”蒙古包，捎带着“借”气灶一用。在这2000多米的高山顶上，住着蒙古包，用气灶煮着丰盛的晚餐，一直高扬自虐大旗却如此绝顶腐败，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呢。
　正月初九：云顶草原－驼顶－花堂
喜欢早起的我在外面遛达了好几圈，终于忍不住进蒙古包把贪睡的小志叫起来，这时已经八点多，太阳老高了。醒来的小志说我的右眼肿了，怪不得刚才在外面的时候觉得右眼看东西有些模糊呢。
早炊，收携拾东西，留诗一首答谢未曾谋面的蒙古包主人，重新背包上路，绕过一个小梁，卸包空身登顶。
站在驼顶四望，西、南诸峰浑然如丘状，而北、东两面却颇有峥嵘之态，东南方向的五岳寨更是峭拔刺天。
没有游人，小商贩们残败的货架零乱地堆着。方圆几百里的大山果真就只有我们二人吗，真不敢相信。
按图索骥，寻找着计划下华堂村的路。在东北一短梁上发现有蜿蜒曲折的雪径，雪径进入沟底，沟底的冰河泛着青莹，正是“南沟”方向。
　12点，在驼峰脚下找到雪径，小路上积雪有半尺多深，难得的是竟有人深深的脚印。是谁在雪后上山，如我们一样的驴子，要么就是有仙人为我们指路。亦步亦趋，当短梁将到尽头时，脚印忽然没有了影踪，两人来回寻觅，雪地上不一会儿便是零乱的脚印，更回难以辨认了。难道是仙人在同我们开玩笑。“世上本没有路，走得人多了便也成了路”，迅翁的名言想必每头真正的驴子都不会忘记的。看来我们只好走自己的路了。找到坡稍缓处，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下降。脚　下不时被堆积的树枝牵绊住，是大树砍伐后扔掉的枝干，雪地里根根残桩向我们诉说着曾经发生的悲剧。当一条小冰河出现时，我们决定走冰河以摆脱枯枝的纠缠，虽然这条冰河的坡度看起来实在陡了些。
时冰时雪，下降到沟底时时，小冰河汇入大冰河。眼前出现壮观的一幕。一左一右一大一小两条瀑布像两条银龙向同一方向直扑沟底，那条大冰瀑宽可20余米，高则有四五十米，呈三级阶梯延展着，正午的阳光为他挂满了钻石珠玉。此刻，所有的劳累、烦恼、幽怨都烟消云散了，澄怀静虑的我们几乎怀疑此身所处不是人间，而是天堂。
但冰河旁一条三马路提醒我们这里还是人间，估计路是伐木时所修。我们舍路走冰，直到冰河跌下悬崖，才依依不舍地上岸，踏雪而行，行不多远，两边山峰紧束，形成峡谷，冰河就在这峡谷内外泛着青莹幽碧迎接着我们的到来，那色彩，让人想到九寨沟的彩池，想起佛前琉璃灯盏。
在这神话般的世界里步行十里路，竟然没有丝毫劳累的感觉。当谷口渐宽时，眼前横现一条大路，即是下关至山西的一条车道，华堂村就在路上。上行五里，到达华堂村，已经6点多了。敲开书记家的大门，一杯热酒，一碗卤面，竟让人有回家的感觉。
夜宿老王家。

正月初十：华堂－榆树坪
今天的计划是走北沟上山梁宿百草坨顶，本拟早早出发，书记家却摆出丰盛的酒席来，虽然清晨喝酒不太惯，但听着书记讲他们弟兄如何与前几年砍伐山林的人斗争，如何开发这里的旅游资源，你怎能拒绝，怎忍说走呢。就这样，吃完早饭上路时已经是十点半多了。不过由久走山林熟悉这里一草一木的老王做向导，心里却是踏实的很呢。
一进北沟沟口，老王便健步如飞，让小志和我这两头自认为体力还算不错的驴子紧紧追赶才不被落下。走不多远，便不得不告饶，求老王放慢脚步。
北沟比起南沟来水要小许多，基本上是在大大小小的石块中寻找路径，但满沟密密的青杨树给人清清爽爽的感觉，却非南沟所具的。（原以为冬天的大山色彩是单调的，这次却发现并非如此。且不说雪的洁白，冰的青莹，即使是植物也还是五颜六色，白桦红桦的枝干一白一红，青杨泛着青蓝，山柳透着黧黑，栎树橙黄的枯叶缀满枝头仍余秋意，在植物繁茂的山里，冬天的色彩绝不输于夏日的绿意。）北沟的山势也比南沟更要峥嵘许多，触目的是耸立万仞的峭壁悬崖，峰顶则是状人肖物的奇石，据说，沟里有一条道路要从峭壁石缝中挤进挤出，我们考虑再三，在岔口处选择了一条据老王说“好走”的路。
所谓好走的路，是从岔口右折上一短梁。上升，上升，急速地上升，不一会儿的工夫，沟底便被抛在脚下，此时我已是累得气喘吁吁了，真不知那条难走的路是什么样子的。可恶的小志，早上竟然说什么减负，瓶中一滴水也不灌。如今在这向阳的短梁上也不得不忍受口渴的折磨了。好不容易在一巨石上发现一片积雪，才得以润一润喉咙。向导老王说前面路上有他月前丢下的矿泉水，于是增添希望。果真走不多远找到了那两瓶矿泉水，可惜水已成冰，徒能望梅止渴。把瓶子揣进怀里，用体温温暖它，化一点喝一点吧。
　又是一个三岔路，放下行囊，右折去看老王说的“滴水堂”。小径窄仄，下临无地，并且铺满落叶，叶下或碎石或残雪。我自认为是个大胆的驴子了，到此时却是心中惴惴，手不抓住点什么，脚是决不敢挪动的。而小志和老王却仍是健步如飞，不一会儿就把我甩在后边。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：我，新驴呀。
所谓的滴水堂，是山隙间流下的细泉，此时也结成十几米高的一挂冰瀑，比起在南沟和后来天生桥所见当然差得多了，但其却是在两面悬崖拥护下，更显幽邃些。
返回三岔路，已是距山脊不远了，一鼓作气，下午1点半左右登上山脊的一个垭口，左边即是山西，据老王说一个多小时就能下到跑泉厂村。
简单进食休整后，告别老王，又剩我和小志二人沿着山脊北行。此时我们才算是真正走在了晋冀的交界处，右侧是河北，群峰竞秀，峥嵘峭拔，左侧是山西，坡缓梁舒，林木茂盛。脚下的枯草上还有抱香的残花，能够辨别出大黄、蓝刺头等等。在梁缓处还不时能够发现晋奉大战时阎锡山军队的战壕和藏兵洞，据说这道梁上我所谓的死人沟前些年还常常见到死人枯骨，鬼火荧荧。
看地图在前行应该翻过2155、2160、2164、2109等几个高地才能到达百草坨。小志忽然发现问题：百草坨才2144米，比起2164这几个峰来不是低了，为什么不是2164算北坨呢。带着疑问，走到近前才恍然大悟。被老乡称为豆角崖的这个2164真真像一个尖豆角，在河北一侧简直就是直上直下的绝壁。河北分到得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断面而已。
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，兴奋中又有些许恐慌，兴奋的是没准能够见到久慕的高山雪景，恐慌的是要是大雪陡降，找不到宿处，岂不冻成两头僵驴。老天爷好像是即不想挨骂也不想被夸，雪一会儿就停了下来，梁上只是薄薄的一层白，尚不能盖严地面。
百草坨已经清清楚楚在我们眼前，翻过2109即可到达。却看到山体河北本就陡峭的一侧有一大面积塌方，为保险起见，决定向左迂回。
迂回途中见到上百亩的野生沙棘，摘几个鲜黄的果子在口中，凉、酸，提神。拐过石佛爷（下有小庙）垭口，眼前忽然见到华北落叶松，兴奋过度的我已经不辨南北了，以为这就是辽道背后面的松林，执意要让小志看一看这个神话中的村庄，顺一洒满羊屎蛋的小径前行，眼前是一大片美丽的白桦林，虽然记忆中不曾有过这样一片林子，但禁不住它的诱惑，仍然继续顺梁下行。当从桦林中走出时，眼前的山谷提醒我，这是一块陌生的土地。
远远地听得有人声，顺声觅去，见一放羊老汉，向其询问，仿佛与外国人交谈，十几分钟后才能听懂个大概：我们错了。这里下去是山西的榆树坪，要想去百草坨得上行至松林，还得有一两个钟头的时间。此时已是下午6点，天渐渐地黑了。只好改变计划跟放羊老汉去榆树坪吧。
老汉边走边问我们晚上有旅馆住吗，答曰没有，并请老汉帮忙，老汉满口答应，心里又一次感到热乎乎的，暗想山里人真好呀。
一个小时后，进村。暂在老汉家小坐。老汉的女儿颇是亮丽，言辞便给，没有一点山里妹子的羞涩。人说深山出俊鸟，此言不虚。
一会工夫，老汉领一大哥来，告诉我们晚上就住他家。然后就是，一人十元，吃饭另算。嘴上赶紧答应，心里却想山西人不愧是买卖出身，想想我们早晨给老王钱时他那个羞涩劲，哎，咱河北人真是…这时，那个山西妹子又找补了一句：“看你们两个油嘴滑舌的，别把人家给骗了。”天哪，到底谁才油嘴滑舌的。
大哥四十岁，是一个鳏夫，墙上镜框内帖满小娃娃的照片，初以为是他的孩子，问几岁了，告以不是，不敢再问。
借大哥烧好的热水，把食品减负不少。晚饭后有几个老乡来坐，其中一个一忽儿说帮忙把他们村移民到石家庄吧，一忽儿又向我们推销蘑茹，均未成功，不知心里骂我们没有。
大哥家的电视直到十二点还开着，迷迷糊糊地，一会是白娘子，一会是雪地里的狼，不记得都看了些什么。
正月十一：榆树坪－百草坨－朱家营－阜平
早晨8点半，告别了尚在被窝中的大哥，出榆树坪向南天门进发。
原以为这条路也应该是一条冰河，可以穿着冰爪上行。谁知进入沟内才发现，沟内几乎完全无水，更不用说冰了。整个沟谷已被山西老乡的牛呀羊呀啃得光光，缓缓的梁丘大有高原风光。但总算路程不长，一个多小时便丫站在了南天门垭口，前面真正的辽道背出现了，高山短梁上的小村被近处的如花环状的梯田环绕着，我终于可以向小志讲述刘彦昌和三圣母的凄美的爱情故事了。
从南天门右行即是百草坨了，这一路都是在落叶松林中踏着没膝的积雪行进，虽然知道百草坨就在不远处，但却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。当站在百草坨顶上时，已经是正午时分了。回望来路，南坨已是影影绰绰，真难以相信，我们就是从那里走来的。
山顶上呼呼的山风吹得人透骨寒凉，好歹有小屋尚可避风，在废弃的屋内大书“南北坨穿越成功，正月初八至十一，鹿鸣，小志”，急急寻路下山。
北坨已于前年春秋各来过一趟，这次行来却仍宛然初至，因为新修了旅游路，一切都已非旧貌。大洼旧址那几间旧屋尚在，但却多了许多帐篷、货架和星光舞场。继续下行至瀑布处，记得原先瀑布水并不大，曾经很是失望。如今却忽然幻化成了童话世界。辨不出是哪级瀑布，反正级级都是铺展得数十米宽，如厚厚的帘幕遮满了整个石壁，瀑布不像来时所经过的那些只是平平一幕，下泄的水流凝结成层层朵朵花的形状，仿佛藏传寺院佛前所供的酥油花样，不过那个是五颜六色，这个却仅仅是素雅圣洁的青白二色，惊喜，欢呼。
下山途中遇到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十余人上来，说是从县城专门赶来游玩的，这还是几天来头一次看见游人。人家既无雪套也无冰爪，心中直替人家担心这冰雪世界如何上下，当我们走到瑶台瀑时人家竟也走了下来，不得不佩服。
沿途下来，发现路旁多了用红漆涂写的景点名，无非是猫石狗石之类，真是为人类想象力的匮乏痛苦。更见路旁有不少钢轨堆积，原来是游览火车工程正在进行，大概今年夏天小火车便可呼啸着直冲上山了。开发开发，多少人间美景因你而亡。
在山中四日的小志执意要返县城住，而此时并无班车。朱家营村的一位大哥骑摩托分两次送我们到下关路口，问他要多少钱，只说买包烟就行。下车后捡出两个五元给他，心里只怕他嫌少，谁知大哥竟又退回来一张，还帮我们与去县城的面包讨价还价，真想山呼万岁，光顾激动了，连人家姓字名谁也没问过。
30元，下关到阜平，站前旅馆住下，临镜，发现可真与逃犯差不多少。在阜平飘满废纸塑料的街上找古槐，玩街景。腐败。
正月十二：阜平－石家庄
用小志的话：自然醒，其实还是被我催起，乘九点半的汽车。近12点时返石。看着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，一时真是难以适应，大有天上返回人间之感，不知到底哪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，山中，城里？